视点·观察 被算法监控的打工人( 二 )


“据说是美国总部的死命令,一定要强推,”吴浩表示,“技术部找了一家苏州的信息公司,开发了半年,装进工厂就开始用 。”
新系统的车间终端包括20余个遍布车间的摄像头、录入所有工人信息的OA系统和车间门口的电子考勤系统 。它们分别有不同的功能:
摄像头记录下车间内所有工人的在岗情况,并监测他们的工作效率 。比如,每一个元件均有规定加工时长,系统会通过摄像头画面识别工人动作,若用时过长,将会体现在月末对这名工人的考核中,并扣除相应绩效,考勤员亦会对系统判定结果进行人工复核 。
电子考勤系统则把之前设在公司大门口的打卡程序细化到车间 。工人若离开车间必须刷卡,若离开超过15分钟,该记录将与摄像头录像被一起提交到OA系统,并在月末核算时扣除绩效 。
OA系统记录工人当月的工作量和缺勤情况,它将摄像头录像和考勤记录一并归档 。超额完成者将受到额外奖励,缺勤和效率低下者将被扣工资 。
虽然公司规定“车间主管有对绩效考核的最终决定权”,但吴浩认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对员工的管控力:“如果员工真的对考核结果提出异议,上级一般会采信OA系统的决定,他们认为机器不会出错,而我可能夹杂私人感情 。”
系统运行一年多来,跟吴浩搞关系的人越来越少 。看起来,这是件公平的事,但吴浩并不这样认为 。
在他看来,自己与一线工人曾经紧密的关系开始淡漠 。从前,他总会照顾一下家里有急事的工人,比如不走流程给他们批半天假,防止他们用掉请假限额,也会通过给机灵的工人额外绩效,以鼓励流水线创新,笼络人心 。
但当一切严格按算法程序运转,主管也失去了粘合剂作用 。
2019年夏天的一件事让吴浩记忆犹新:一位工人去洗手间的时间超出规定时间3秒(去洗手间的要求这么精确?对,这是我采访遇到的最黑色幽默的事,超出一秒都不行),月末结算时系统扣了他50元工资 。工人提出申诉,吴浩给人力部门打电话反映,得到一句冷冰冰的答复:超出一秒也是超,要遵守规章制度 。
这件事很快传遍整个车间 。“老吴不顶用了,现在上面只看电脑 。”吴浩在食堂吃饭时,听到这样的议论 。
“大家都自顾自,工作关系也培养不出来 。”吴浩认为,当主管对工人“没用”后,曾经的良好协作关系就会丧失 。为了几秒钟的效益破坏车间内上下级协同关系,“实在得不偿失” 。
广州一家著名快消公司市场营销部副主管方菁云与吴浩有相同感受 。
这位一向以独立有主见著称的“女强人”已在该公司工作十余年,从初出茅庐的应届毕业生成长为团队中坚 。
此前,方菁云需要审批员工递交的每一张图表和项目计划书,作出批改意见,同时为本部门员工制定工作培养计划:“是我,来告诉他们怎么应付各种情况 。”
三年前,公司为减轻一线管理者日常流程性负担,从意大利引入一套“自动决策系统”后,情况变了 。
在系统中,员工工作及培养规划被算法设定为若干固定的流程,“运营、技术、法务,各自有一套养成线,员工按照时间流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走就行了” 。方菁云说 。她自己的工作则简化为辅助员工工作、规范化员工提交的各类文件乃至组织团建 。
当然,章程规定部门主管仍有最终决策权,但方菁云似乎很难动用这种权力 。
她记得,为了抢到最高的供应商进价,她手下一位员工创造性地简化了与客户的对接流程,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完成任务 。但关键的项目计划书和客户电子签字均未落实,按照系统规定属“行动项未按时关闭”,要扣除这位员工数百元工资 。
方菁云找到上级反映此事,对方表示修改算法需要联系数字化部门领导开会协调,还要经过最高级别领导审批,最后联系系统开发公司修改,一套流程下来要小半个月 。
“为了几百块钱,不划算 。”领导总结 。
“可她为公司节约了至少8万块 。”方菁云反驳 。
“要是和修正算法花的几十万比呢?”领导一句话怼回去 。
最终,领导同意用季度奖回报该员工,以弥补罚款 。
此事发生后,方菁云发现,和以前“有事就找我”相比,大家现在更愿意自己埋头干活 。团建时也都藏藏掖掖,“喝了酒都不说真话” 。
“究竟是系统服务我们,还是我们服务系统?”她发问 。
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企业创新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姚建明对《财经》采访人员表示,算法本身只是工具,它如何去管理、制约人,最终由人来决定 。如果算法缺乏合理性,其根源是人的问题,而不是算法本身的问题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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