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 丁真过气之后( 五 )




2020年4月15日 , 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 。 /图虫

更多的藏区年轻人没有米玛次仁那么幸运 。 高速的现代化将他们原先的生活轨道冲垮 , 却没有给他们机会回归传统 。

尼玛上高二时 , 妈妈和继父离婚了 , 家里剩下500多头牦牛和300多头羊 , 都得妈妈一个人来管理 , 山里陡峭湿冷 , 偶尔还有野熊和野狼出没 , 有时候尼玛妈妈必须在大晚上打着手电去山里找羊 , 既辛苦又危险 。

听说了家里的处境 , 尼玛果断选择辍学回家 , 帮妈妈放牧 。 尼玛的学习成绩还不错 , 如果坚持参加高考的话 , 上个青海民族大学应该没问题 , 但出于家里的实际情况 , 继续求学已经不在他的人生选择范围内 。

牧区远离市区 , 没有信号 , 有时候在放牧途中 , 尼玛会走到海拔高的土坡上 , 打开淘宝、拼多多等购物网站买衣服 。 下单之后 , 快递寄到县城 , 他再去取 , 这样折腾一个来回就要十多天 。 网上买的衣服比县城地摊上的价格低很多 , 这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心酸的故事 , 却成为了他狭窄生活中屈指可数的“小确幸” 。

达珍也面临着和尼玛类似的困境 。 前几年 , 她考上青海师范大学的幼师专业 , 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家门口 , 却因为家里有一个70多岁的奶奶和身体残疾的舅舅 , 达珍只能放弃上学的机会 , 在家附近找了个火锅店打工 , 方便照顾家人 。

有一次 , 达珍去西宁玩 , 想给奶奶买一个长明灯 , 但身上没带多少钱 。 那盏灯售价一百多块 , 她嫌有点贵 , 就一直跟店主杀价 , 直到回去的大巴都快开走了 , 店主才勉强答应把价格降到90块 。

对她来说 , 那盏便宜了几十块的长明灯 , 就像她要守护的奶奶、她要守护的家人一样 。

马金瑜听到达珍的故事时 , 她顿时感到很羞愧 。 “我们受了这么多教育 , 住在稳定的居所、争取更体面的生活 , 但每次到这种人生关口 , 我们反过来保护了我们的家人吗?好像没有 。 ”

而远在千里之外高原上的一群年轻人 , 面对正在到来的剧烈变动 , 即便内心模糊、挣扎 ,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, 却仍然没有放弃保护自己的家人 。


电影《小鹤卓玛》讲述了藏族少年和黑颈鹤的故事 。

90后和00后藏族年轻人 , 身处社会结构转型的风暴中 , 既经受考验 , 又在无形之中获取力量 。 但人生刚刚起步的10后、20后藏族孩子 , 置身于未来更加急速的数字革命和现代化进程 , 一方面是现代生活无可阻挡的吸引力 , 一方面是家庭保守观念的拉扯 , 他们的未来也许会面临更多痛苦的抉择 。

来古村因为教育资源落后 , 即便有汉族老师上课 ,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成绩还是在镇上11所小学中排名倒数第一 。

但家长们对孩子的成绩并不是那么看重 。 来古村的一些孩子会出去读书 , 大人也会短暂地外出打工 , 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工作、生活 。 “这种与家乡的情感 , 好像放任四海皆是如此 。 ”陈莉莉说 。

有一天 , 来古村来了一个中年商人 , 说想要在来古村收养一个孩子 , 并且跟村民们一再保证 , 会给孩子们很优质的生活 。 但他留下的那张写着地址、电话的纸 , 伴随着他的离开 , 也轻飘飘地消失在风中 , 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。

来古村的项巴多吉曾拜托驻村干部江措 , 让他帮忙把自己的孩子转到昌都去读书 。 等到江措疏通好关系 , 办好手续之后 , 项巴多吉却又反悔了 , 只因为孩子的舅舅觉得那所学校不太好 , 所以不转了 。

藏族家长对于孩子教育问题上的保守、随性态度 , 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们对于家庭观念的看重 。

在陈莉莉参加的一场酒局上 , 大家不自觉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 。 然乌镇的镇长噶玛语重心长地说:“我也知道 , 我的小孩一出生就是缺氧状态 , 一出生就比内地的孩子笨很多 。 但是 , 我还是会要孩子 , 重要的不是别的 , 而是他在我身边 。 ”

噶玛镇长的话 , 或许代表了很多出走、留守和回归的藏族人的心声 。 他们从一个鲜有记载、孤立无援的时代走来 , 突然被塞进这个鼓鼓囊囊、机器轰鸣的现代化世界 。 网友们透过屏幕对于藏区的关注 , 无法深入到藏人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, 每个普通藏人内心那些倏忽而过、波澜不惊的无奈和悲哀 , 没有人看见 。


穿过这个大门 , 就是丁真的理塘 。 /图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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