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 那些在网贷中挣扎、死去的年轻人( 三 )


陈东梳理出一份借贷列表,发现自己借了40多万元 。家人虽然再三埋怨陈东,但还是从亲友处筹借资金帮他还债,最疼他的奶奶给他凑了2万多元,家人分几次帮他了结了债务 。陈东称,“只要踩进网贷这个坑,除非有人拉,否则会在里面被淹死 。”
有不少借贷者如洪程、陈东一样,在“坦白”后,由父母帮助还债,有一些父母还为此卖掉家中的房子 。另一些人则没有这样的机会 。一些人在报案时提到,在被催收后,面临家庭失和、婚姻破碎、丢掉工作的窘境 。
在兰州特大“套路贷”案中,兰州市检察院指控,该犯罪集团以“套路贷”为基本方式,诱骗被害人借款,收取超高利息,并通过平台“借新还旧”“以贷还贷”的方式恶意垒高债务,被害人多达47.5万余人,采用“软暴力”催收非法债务,被催收人数达39万余人 。裁判文书还提到,经大数据分析,在该案涉及的杭州网贷公司贷款的被害人中,有328人非正常死亡,经过核实,其中89人生前遭受过逼债催收 。
在这89人中,一名23岁的女孩于2019年初自杀 。这名女孩大学即将毕业,告诉家人已经找到了工作,每天都在上班时间出门,下班的点回家 。在女孩去世后,家人查看她的手机才发现她借了网贷,并且没有工作的事实 。
还有一名90后男孩陷入网贷后,曾两次自杀 。第一次被警方救下后,他还给警方送去锦旗表示感谢,但不久后,他再次失去希望,第二次自杀时没有被救下 。
网贷几乎没有门槛,只因平台们手中的“杀手锏”——掌握了借贷人的通讯录 。借贷人在登录网贷平台时必须提供真实身份,允许平台获取其手机通信录、通话记录等信息 。还款日到期后,经催收人员提醒、催债后仍不还款,通讯录里的亲友和熟人都会接到催债电话和短信 。有些催收人员会使用一种俗称“呼死你”的软件,不断通过电话、短信“轰炸”;有些催收人员则会使用侮辱性的催收言辞和P过的图片逼债 。
洪程的亲友就曾收到过催债短信称,洪程身患肺癌晚期,需要用钱做手术,但洪程不想死,并表示下辈子做牛做马还钱 。
庭审中,对89人因催收自杀的指控,王焘等人及其律师辩护时表示,多数被害人均非仅在动物系网贷平台借款,而是同时在数十个网贷平台多头借款,同时面临许多家催收公司的催收 。另一方面,催收行为系由相关催收公司独立自主实施,并不受王焘等人的组织、领导、授意、指使,因此不应由王焘等人负责 。经过数日庭审后,法院并未认可该辩护意见 。
《财经》采访人员了解到,在遭受催收后自杀的89人中,生前均遭多个不同平台催收,很难说具体哪一个电话或短信是“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” 。但网贷催收带来的压迫、羞辱却真实存在、不容回避,一些受害人甚至患上了抑郁症 。很多人的亲友收到过催收信息,往往是一张被P过的图片,并配上侮辱性词汇 。有的催收短信里称借款人不幸得淋病梅毒和艾滋病,因借贷款无力偿还,可上门服务,还有短信称“赶紧还钱,要不然往你们家送花圈!”
89名自杀者中,有些人留下了遗书:有人向家人坦承陷入借贷的过程,但“醒来得太晚”;有人明确表示,“被网贷害了”;有人表示,“网贷像雪球一样越来越多,再也撑不下去了” 。
为什么主要是年轻人?
《财经》采访人员了解到,在兰州特大“套路贷”案中,那些深陷网贷泥潭的多是年轻人,以“80后”“90后”群体居多,少数是“60后”“70后” 。
在杭州执业的律师彭亚,曾服务于正规的小贷公司 。据他观察,网贷面向的是偏年轻的群体,主要服务对象是30岁左右的人群,他们刚刚开始工作,还有一些是大学生,这些人收入普遍不高,有一些只能解决温饱,还有一些属于“月光族” 。不少从数十个网贷平台借钱的年轻人,有的有高消费的习惯,有的是陷入网络游戏、赌博,有的是“拆东墙补西墙” 。他接到过多例有关网贷咨询,都是提到家里的孩子刚刚大学毕业,就欠了十几万元网贷,“问我怎么办?”
多个网络社交平台上,都有人留下了“如何戒掉网贷”“如何向家里人坦白”“欠网贷太多怎么才能上岸”等问题,甚至还有人组织起“上岸研究所”之类的网络社群 。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社群组织者告诉《财经》采访人员,其社群申请人次在300人左右,都是大学在校生或者刚毕业的年轻人 。这名组织者自己也曾负债,之前因为P2P暴雷亏了30多万元,这些钱主要是他的积蓄和少部分信用卡套现的现金 。好在,这名组织者最终还清了全部欠款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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