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新闻周刊 “孤岛”辅仁大学:那一场至今余香不断的海棠雅集( 二 )


陈垣与陈寅恪、吕思勉、钱穆并称“史学四大家” 。 他的嫡传弟子中出了多位著名大学历史系系主任 , 如北京大学的邓广铭、北京师范大学的白寿彝、南开大学的郑天挺、南京大学的韩儒林等 。
余嘉锡是著名国学家 , 专业是目录学 , 为人传统严肃 , 也很有趣 。 他留着白胡子 , 讲课时正襟危坐 , 站立如松 , 写黑板时是规矩的行草 , 四字一行 。 他的湖南口音很重 , 把“读书”说成“读须” 。
教育系的张怀是有名的严师 , 对本系的学生要求极为苛刻 。 据校友回忆 , 他每次上课必定要指定十多本参考书 , 把系内学生逼得鸡飞狗跳;考试时又不按牌理出牌 , 所出的题目都是课外的 , 没有看过参考书的拿起考卷必然是不知所云 。
顾随为国文系大二生讲授唐宋诗 。 他身材瘦高 , 爱穿长衫 , 常常面带微笑 , 潇洒从容地走进教室 。 他讲课生动深刻 , 不仅受中文系同学欢迎 , 外系同学也常来旁听 。
顾随的课让叶嘉莹大开眼界 。 一个小时的课 , 他有时一句诗也不讲 , 似乎讲的都是闲话 , 却是诗歌中的精论妙义 。 他往往以禅说诗 , 以启发弟子自我开悟 。 他常说:“见过于师 , 方堪传授;见与师齐 , 减师半德 。 ”
那时凡是顾随的课叶嘉莹全都选修 , 后来她毕业后到中学教书 , 仍然经常赶往辅仁大学或中国大学旁听顾随的课 , 直到1948年她离开北平南下结婚为止 。
听课时 , 她总是心追手记 , 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。 她觉得 , 自己后来教学时喜欢跑野马、写作时一定要真诚地写出自己的感受 , 就是听顾随的课养成的习惯 。 她说 , 顾随引导学生们领略到的诗词意境的高远深微和璀璨光华 , 是她终生热爱诗词、初心不改的一个重要原因 。
辅仁大学还有很多外籍教师 , 理学院各系骨干教授都是由教会派来的 。 任教的神父和修女都有学位或教授资历 。
理科有几门课程用英语上课 。 王光美起初英语成绩不好 , 很受刺激 , 她下了苦功 , 迎头赶了上去 。 她专业成绩拔尖 , 有数学女王之称 。 1943年她本科毕业后 , 继续在辅仁理科研究所读研究生 , 攻读宇宙射线硕士 , 成为中国第一位女物理硕士 。
她的导师是理学院院长严池 。 那时研究生很少 , 她偶尔迟到了 , 见教室里一个学生也没有 , 严池照样在黑板上写满提纲 , 因为他相信王光美会来 。
王光美准备抗日胜利后去美国学习原子物理 , 严池为她写了推荐信 。
那期间 , 她认识了中共北平学生工委秘书长崔月犁 。 崔月犁经常约她见面聊天 , 还给她介绍了一些进步书籍 。 1946年2月的一天 , 崔月犁又约她在太庙的松树林谈话 , 要介绍她去北平军事调处部中共代表团当翻译 。 她考虑后答应了 。
她最后一次上完严池的课 , 没有向他辞行 ,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说 。 她不辞而别 , 离开了辅仁 。
和尚庙里来了格格
定阜大街上常缓慢行驶着一辆车身短小、以木炭为动力的老式公共汽车 。 司机要不时下车摇动炭炉把柄 , 鼓风助燃 。 这辆车几乎成了辅仁大学的“准校车” 。
校舍周边的餐点商铺、民居四合院等都是老北京风格 , 学生睡懒觉来不及去食堂吃饭 , 就去小摊上买早点 。
买下恭王府后 , 辅仁大学即邀请中国营造学社的梁思成、林徽因、刘敦桢、刘致平、莫宗江等到恭王府进行测绘 , 随后进行了拆改 。
恭王府分府邸和花园两部分 。 府邸建筑分东、中、西三路 , 分别由多个四合院组成 。 最终 , 多福轩成了女院图书阅览室 , 嘉乐堂改成了礼堂 , 锡晋斋成为女生唱歌、下棋的娱乐之所 。
府邸里的院落一座连着一座 , 厢房就是上课的教室 。 叶嘉莹记得 , 小院子的墙角上种着柳树 , 每逢暮春柳絮飘飞时 , 一阵风来 , 把柳絮吹到黑板前转来转去 , 就像林黛玉所写《柳絮词》中的“一团团逐队成球” 。
瞻霁楼是女生宿舍 , 楼前有一棵高大的树 , 上面缠绕着凌霄花 , 开满了杏黄色的花朵 。 宝约楼(又叫“后罩楼”)也是女生宿舍 。 这是一座长达160米的两层楼房 , 俗称“九十九间半” 。 传说恭王府是《红楼梦》中荣国府及大观园的原型 , 有人便将辅仁大学的女生们戏称作“格格” 。
女院大门外有一座弓背的石桥 , 女生走过时都喜欢凭栏俯看自己的倒影 , 直到荷兰修女走到校门边招呼看门的老校工落锁 , 才快步走进来 。
抗战爆发前 , 北平《世界日报》上曾有这样一段顺口溜来概括北平各大学的情形:“北大老、师大穷;燕大、清华可通融 。 辅仁是个和尚庙 , 六根不净莫报名 。 ”说辅仁大学是和尚庙是一语双关 , 一是因它从创办到1937年止 , 一直只招收男生;二是因辅仁由天主教司铎主理校政 , “司铎”者 , “洋和尚”也 。 格格们住进恭王府后 , 辅仁再也不是和尚庙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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