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画|世风与需求:明代嘉万时期的书画消费( 六 )


以书画作为雅贿并非发轫于明代 , 而是由来已久 。 早在唐代 , 进献书画就是求官的捷径 。 据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记载:
贞观、开元之代 , 自古盛时 , 天子神圣而多才 , 士人精博而好艺 , 购求至宝 , 归之如云……或有进献 , 以获官爵;或有搜访 , 以获锡贲……时有潘淑善 , 以献书画 , 拜官 。
元代的李秉彝 , 做过两浙转运使 ,“历官有刚介惠绩 。 传称有人求吏 , 以东坡、颍滨二先生手写奏议三十册赂之” 。 有人向李秉彝行贿求官 , 所送礼物是苏轼与苏辙的手写奏议三十册 。
明代立国之初 , 朱元璋采取刑戮与监察相结合的办法 , 重典治吏 , 吏治相对清明 。 到了明朝中后期 , 特别是正德以降 , 随着官吏铨选的变化 , 吏治日趋腐败 。 赵翼总结说:
洪武以来 , 吏治澄清者百余年 , 当英宗、武宗之际 , 内外多故 , 而民心无土崩之虞 , 由吏鲜贪残故也 。 嘉、隆以后 , 吏部考察之法徒为具文 , 而人皆不自顾惜 , 抚按之权太重 , 举劾惟贿是视 , 而人皆贪墨以奉上司 , 于是吏治日偷 , 民生日蹙 。
高岱也说: “正德初 , 刘瑾用事 , 贿赂公行 , 百官非赀不得迁 , 且祸及 , 故贪墨风炽 , 有司尤甚 。 ”当官吏的升迁不系于百姓的公论 , 而系于上级的好恶时 , 贿赂公行是必然的 。 民间也世风大坏 , 人心不古 。 对于致仕归乡的官吏 , 不问人品高下 , 只问怀金多寡 。 这在很大程度上助长了贪墨之风 。
吴思长期关注明清时期的官场潜规则 , 他在《当贪官的理由》一文中讨论了明代的官俸 。 他发现明代不仅官俸微薄 , 而且常常难以兑现 。 朝廷通过折俸等手段几十倍上百倍地克扣官员的工资 。“《典故纪闻》第十五卷曾经详细描述成化十六年户部是如何将布折成大米的 。 朝廷硬将三四钱银子的一匹粗布 , 折成了三十石大米 。 而三十石大米在市场上值多少钱?至少值二十两银子!假如按这种折算率 , 完全以布匹当工资 , 县太爷每年只能领三匹粗布 , 在市场上只能换一两银子 , 买不下二石(将近二百公斤)大米 。 ”
官俸如此微薄 , 有长物之好的官吏要获取值高价昂的书画 , 不可能花费自己的官俸 , 只可能用贪腐得来的灰色收入或依靠下级官吏的直接馈赠 , 而且收受书画比直接收受财物要安全得多 , 书画价格的模糊性保证了它的安全性 。 再则 , 明代书画是可以充当俸银的 , 如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记载: “严氏被籍时 , 其他玩好不经见 , 惟书画之属 , 入内府者 , 穆庙初年 , 出以充武官岁禄 , 每卷轴作价不盈数缗 , 即唐宋名迹亦然 。 ”又 , 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记载: “郭忠恕《越王宫殿》 , 向为严分宜物 , 后籍没 。 朱节庵国公以折俸得之 , 流传至余处 。 ”既然可以充当俸银 , 自然也可以充当礼金 , 于是 , 名家书画成为交通上官的利器 , “雅贿”蔚然成风 。
嘉靖时 , 严嵩官居首辅 , 位极人臣 , 权倾朝野 , 势焰张天 , 又聚贿不止 , 时人谓之“钱痨” 。 他和养子严世藩雅好书画 , 于是下级官吏便穷搜宇内 , 投其所好 。 中书罗龙文为了向严嵩献媚 , 不惜花一千两银子的高价从文徵明手中购得唐代书法家怀素的《自叙帖》 。 而浙江总督胡宗宪则以数百两银子的高价从仁和丁氏手中购得《越王宫殿图》、从钱塘洪氏手中购得《文会图》进献 。 严世藩垂涎吴城汤氏收藏的李昭道《海天落照图》 , 立即有官吏为他收罗 。“时鄢懋卿以总鹾使江淮、赵文华以督兵使吴越 , 各奉承意旨 , 搜取古玩 , 不遗余力 。 ”嘉靖四十四年(公元1565年) , 严家被籍没 , 共抄出墨刻法帖三百五十八轴(册) , 古今名画手卷册页三千二百零一轴(卷、册) 。 按沈德符的说法是: “贪残中又带雅趣 。 ”
有明一代 , 张居正不算贪官 , 他死后两年 , 万历皇帝抄了他的家 , “所蓄不及十万” , 据说还是家属所敛 。 辽帅李成梁封伯时 , 为了感谢他 , 送他万两白银千两黄金 , 被他婉拒 。 冯时可说他: “苞苴馈遗 , 多却而少受 , 不可谓黩货 。 ”但对于书画这种价格模糊的雅贿 , 他似乎并不拒绝 。 据沈德符说: “今上初年 , 张江陵当国 , 亦有此嗜 , 但所入之途稍狭 , 而所收精好 , 盖人畏其焰 , 无欺欺之 。 ”王世贞和他有同年之谊 , 想做尚书 , 送了他许多礼物 , 其中就有一件极为名贵的古人法书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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